江州大学 · 第8章
救了校花以后,我醒来变成了她 · 第8章
第八章 我原来的身子醒了,里面住着的是沈念
礼拜二中午一下课,我没回家,出了南门往医院那边走,路过一家营业厅,进去拿沈念的身份证办了一张新卡。早上出门前,我在沈念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旧手机,白色的,屏幕角上裂了一道缝,充上电还能开,锁屏是一个九宫格的图案,我试了半天都没解开,就那么揣在兜里了。营业厅的小姑娘帮我把卡插进去,说这手机锁着你怎么用,我说给一个朋友用,他知道密码。
我又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兜橘子,一兜香蕉,拎着上了住院部八楼。
八楼走廊里暖气烧得很足,一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三床在靠里那间,门开着,一屋子四张床,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张床上的人。
他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半坐着,身上盖着那床我们送来的羽绒被,被面是浅蓝色的,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发青。瘦了,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两边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下巴尖尖的,脖子细得跟根棍似的,病号服的领口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脑袋右边剃光的那一片已经长出了一层青茬,那道蜈蚣似的疤趴在上头,线拆了,留着一排小小的红点子,左边原来的寸头长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那是我的脸,我对着镜子看了二十年的脸,我认得那对粗眉毛,认得左边眉毛尾巴上那道小时候磕的疤。
可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正看着窗外,看得安安静静的,眼皮垂着一半,嘴抿得紧紧的,那个样子我太熟了,熟得我心口一紧,那是沈念在教室第三排靠窗那个位子上看窗外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苹果,一抬头看见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苹果皮都断了,说:「念念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扭头冲床上喊,「帆帆,你看谁来了,沈念来了,就是你救的那个姑娘,天天来看你的!」
床上的人慢慢地扭过头来,看见了我,我们俩就那么对上了。我站在门口,拎着两兜水果,他靠在床头上,盖着那床浅蓝色的被子。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的脸,我的马尾,我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看,看得那么慢,好像要把我身上每一样东西都认一遍。我也看着他,看着我自己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他动了。他抬起左手来,往耳朵边上一拢,是那个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的动作,沈念一天要做几十遍的那个动作,可他耳朵边上一根长头发都没有,就一层短短的寸头茬子,他的手在耳朵边上停住了,停了一下,慢慢地放了下来,放在被子上,把被角往胸口上拉了拉,拉得整整齐齐的,两条腿在被子底下往一块并了并。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使劲眨了两下,憋回去了。
「阿姨,」我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嗓子发紧,「他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我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糙,指头上一道一道的裂口,缠着两圈胶布,攥得我手背刺刺的,「早上喝了半碗粥,医生说脑子里的血都吸收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虚,躺得太久了,腿上没劲,下地还得扶着。说话也费劲,嗓子让管子磨坏了,说一句歇半天。」她扭头又冲床上说,「帆帆,跟人家念念说句话,人家天天惦记你。」
床上的人张了张嘴,出来的声音粗粗的,哑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刮,是我的声音,可比我原来的还要低,还要破。
「……谢谢你,」他说,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张一帆。」
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看这孩子,睡糊涂了,自己叫自己名字,这是念念,沈念!」她扭头跟我说,「护士说刚醒过来的人都这样,脑子一阵清楚一阵糊涂,昨天他还管护士叫阿姨呢。」
我没笑。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谢谢你,张一帆,大一期末考试那天,她的钢笔没墨了,我把备用的那支笔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的就是这一句,一个字都不差。我回宿舍躺在床上想了一个礼拜的那一句。
我吸了口气,把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放在他手心里,说:「医院的饭要是有香菜,你让阿姨给你挑出来,别硬吃,吃了要难受的。」
我妈在边上说:「他不挑食,打小啥都吃,香菜一吃一大把。」
他低着头看手心里那半个橘子,没吭声,过了一会,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眼圈却红了。
我妈拿起暖壶晃了晃,说没水了,我去打壶水,念念你坐着,陪他说说话,说着就拎着暖壶出去了。同屋那几张床上的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手机外放短视频,吵吵嚷嚷的,一个家属在收拾饭盒。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手机,塞进他手里,压低了声音说:「新卡,号码就一个,我存进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手机,看见屏幕角上那道裂缝,手指头在上面摸了一下,然后按亮了屏幕,拇指在那九个点上一划,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一下子就解开了。他划得那么熟,连想都没想。
我看着他的手指头,那是我的手指头,粗粗短短的,右手中指上那个写字磨出来的茧子还在,可它划那个图案的样子,轻轻的,翘着小指头,一点都不像我。
「晚上,」他哑着嗓子,飞快地说,「十一点以后,阿姨回招待所,护工睡着了,我打给你。」
我点了点头。门外头传来暖壶磕在门框上的声音,我妈回来了,他把手机往被子底下一塞,靠回床头,又去看窗外了。
我妈倒了一杯热水,吹了半天,试了试不烫了,才凑到他嘴边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喂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拿毛巾蘸了热水,绞干了,给他擦脸,擦完脸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得那么仔细,好像手里捧着的是个刚生下来的娃娃。他僵着身子让她擦,眼睛看着被子,脸一点一点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你别看他这么大个子,打小就皮,」我妈一边擦一边跟我说,「七八岁那年,跟村里几个小子去河里摸鱼,一脚踩空,差点让水冲走,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我抱着他哭了一宿,第二天他没事人一样,又去了。上初中那会儿偷人家地里的西瓜,让人家找上门来,他爸拿鞋底子抽他,抽得屁股都肿了,他一声不吭,晚上趴在床上还跟我说,妈,那瓜不甜。」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这回可把我吓死了,我这心啊,到现在还悬着。」
我站在床尾,听着,手攥着羽绒服的衣角,攥得指头都发白了。那些事我都记得,那条河,那块西瓜地,我爸那只鞋底子,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跟她说瓜不甜,她噗嗤一下就笑了,拿手摸我的头。她现在站在我跟前,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一个外人听,讲给她以为的那个被她儿子救下来的姑娘听,她疼的那个人就躺在床上,可那个人不认得她,她跟前这个认得她的,她又不认得。我想喊她一声妈,那个字在我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我咬着牙,愣是没让它出来。
床上的人抬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好像他知道我在忍什么。
「阿姨,」我说,声音有点抖,「您手上的口子,得抹点药,天冷了裂得厉害。」
「没事没事,」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这样,干活干的。」
一个小护士推着车进来,挨个床量体温,走到三床跟前,大着嗓门喊:「张一帆,量体温了,胳膊抬一下。」床上的人愣了一下,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把胳膊抬起来,让护士把体温计夹进去。护士走了,他就那么夹着胳膊,眼睛垂着看被子,那一两秒的愣神,我妈没看出来,护士也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
快五点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敲了敲门框。我一扭头,陆泽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冲屋里笑了笑。
「陆泽哥哥来了!」我妈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迎上去接果篮,「你看你,来就来,又买这么些东西,上回的被子还没谢你呢。帆帆,这就是陆泽哥哥,学生会主席,你昏着的时候他来了好几趟,被子也是他送的。」
陆泽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来冲床上的人笑着说:「一帆,醒了就好,你可把大家吓坏了。你安心养着,学校那边课的事,我跟你们辅导员说好了,不用操心。」
床上的人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冷的,淡淡的,眼皮垂着一半,就那么看着陆泽,看得陆泽脸上那个笑都有点挂不住了,扭头跟我妈说,一帆大概还累着,那我们别打扰他休息了。
「念念,」陆泽直起身子来看我,「我车停在楼下,一会顺路送你回去?外头又下雪了。」
我感觉到床上那双眼睛一下子转到了我脸上。我没敢往那边看,我看着陆泽,他站在那里,大衣上落着几片没化的雪,冲我笑着,那个笑跟礼拜一早上器材室里他满头是汗憋得通红的那张脸叠在一块,我脸上一下子就烧起来了,烧得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走回去,不远。」
陆泽也没坚持,说那你路上慢点,又跟我妈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
我回过头来,床上的人正看着我,脸色变了,那张脸本来就白,这会儿白里透着青,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我好一会,把眼睛转开了,转到窗外去,窗外天已经擦黑了,雪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在病房里又坐了一会,他一直没再看我。我走的时候跟我妈说阿姨我明天再来,又冲床上说了句好好养着,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没回头。
出了住院部,雪下得正紧,路灯底下一片一片地往下飘,落在我的马尾上,化成水顺着后脖子往里流。我没打车,一个人顺着医院后面那条街往回走,走过招待所门口,二楼最里头那扇窗户黑着,我妈今晚又得十点才回来。我一边走一边想那双眼睛,想它在我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看着我的样子,想它看陆泽的时候那股冷,想它最后转开的时候,嘴唇抿成的那一条线。沈念就在那里头,在我的身子里,喝我妈喂的水,让我妈给她擦脸,我在她的身子里,被陆泽从后面干,被他顶在垫子上,她下午看见我脸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到家的时候,沈妈妈炖了一锅排骨汤,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说念念你脸冻得通红,快喝点暖暖。我捧着那碗汤,看着她,她推了推细边眼镜,坐在对面给沈爸爸夹菜,跟他说单位里谁谁家的孩子考研考上了。她不知道她闺女这会儿正躺在市一院八楼三床,瘦得脱了相,让一个外地口音的阿姨一口一口地喂着水,她天天叫念念、给炖汤的这个,是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男生。我低着头喝汤,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咽得嗓子眼发疼。
那天晚上我早早地洗了澡,锁上门,关了灯带,抱着手机坐在床上等。十点,十点半,十一点,手机一直没动静。十一点二十,屏幕终于亮了,是那个新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蒙在头上,然后是一阵很响的呼噜声,一起一伏的,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护工,」那边压低了嗓子说,还是那个又粗又哑的声音,「姓马,五十多了,阿姨花钱请的夜班,睡着了就打雷。阿姨十点回招待所了。」他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好像说这么几句话就累了,「我蒙在被子里,说话小声,你听得清吗?」
「听得清。」我说。
那边半天没说话,就是呼噜声,还有他在被子里一下一下的喘气声。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你先说,」他开口了,冷冷的,干脆得很,「我抽屉最里面,那只厚袜子里,塞着什么东西。」
我脸上一下子就烧了。「一条黑色的丁字裤,」我说,「带蕾丝的,三百八,吊牌……吊牌我剪了。」
那边一下子就没声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你剪它干什么。」
「……穿了。」
又没声了。那一阵的安静长得我心里发毛,我听见他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行,」他说,「是你。」他顿了顿,「白天你跟我说香菜,我就知道了,可我得听你自己说一遍,我怕我是在做梦,这些天我老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在做梦。」
我说:「那你呢,你白天那句谢谢你张一帆,你故意的?」
「故意的,」他说,「我就说过你一句话,就那一句,我想看看你记不记得。你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就知道你记得。」
我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沈念,」我说,喊出她名字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怪,我用她的声音喊她,她用我的声音答应,「你醒过来,头一句问的是沈念有没有事。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没有一下子醒过来,」她说,「我断断续续的,好些天了。一会儿有一点,一会儿又没了,跟隔着一层水似的,听得见,睁不开眼。我听见护士在我耳朵边上喊,张一帆,张一帆,能听见吗,我心里想,谁是张一帆,喊错床了吧。后来我听见一个阿姨天天在我边上说话,一口外地口音,说帆帆,你同学沈念送的被子可暖和了,说帆帆,沈念天天来看你,她说一回,我就糊涂一回,沈念来看谁,我不就是沈念吗。」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后来有一回,我手能动了,我摸了摸我自己的手,摸到一只手,粗的,指头短短的,手背上都是毛,中指上有个硬茧子,我吓得差点叫出来,可我叫不出来,嘴里插着管子。再后来管子拔了,眼睛能睁开一条缝了,床头那个铁柜子擦得锃亮,我从那上头看见了一个影子,一个男的,寸头,半边脑袋剃光了,一道疤。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下午,看着看着就想起来了,南门,那辆白车,有人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你,我们班那个坐倒数第二排的,借过我一支笔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被子里一阵窸窣,好像是翻了个身,又好像是在抹眼睛。
「我就猜,我大概是在你身上,」她接着说,「那你呢,你要是没死,你在哪。那个阿姨说沈念天天来,那来的是谁,我这具身子里是谁。上礼拜五晚上,那个阿姨给我擦手,擦着擦着跟我说,沈念跟陆泽哥哥一块来的,给送了被子,那个陆泽可是个好孩子,我一听陆泽两个字,心里一急,手就攥住她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浑身发冷。上礼拜五晚上,十点五十几分,我站在KTV的消防门外头,听陆泽跟孙磊说今天差不多了,她在医院里,攥着我妈的手。
「所以我醒过来,能出声了,头一句就问沈念呢,」她说,「我想知道我那具身子还在不在,有没有事,里头是谁。然后今天下午,你拎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了,「我看着我自己,站在门口,扎着马尾,穿着我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张一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我说,「我看着你的时候,也是。」
那边半天没说话,只有呼噜声,一起一伏的。
后来她问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在她家怎么过的。我一样一样地跟她说。第一天醒过来在她床上,她妈叫我念念,我吃了一大筷子香菜,她妈拿着筷子愣在那里,她在那头一下子就急了,说你吃香菜了?我妈没说什么?我说我跟她妈说口味变了,她妈才没追问,她在那头哼了一声,说我妈好糊弄,我爸更好糊弄。还有我去学校,进了教室没拿湿巾擦桌子,让何悦一眼就看出来了,何悦说我被谁附身了吧,她在那头噗嗤一声,笑出来半截,又赶紧捂住了。
「何悦那张嘴,」她说,「你离她远点,她鼻子比狗都灵。明天进教室,先擦桌子,从左往右擦,擦三下,然后把湿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桌子右上角,下课再扔。」
我说好,一样一样地记下了。轮到她跟我说了。她说她在我这具身子里,最难的是上厕所,导尿管拔了以后,她下不了地,得让马师傅拿个塑料壶在被子底下接着,她闭着眼睛,脸都烧透了,憋了半天出不来,马师傅在那边吹口哨,嘘嘘嘘的,吹得她想死。她说头一天早上醒过来,被子底下顶起来一大块,硬邦邦的,她伸手去摸,摸到那个东西,吓得哭了,蒙在被子里哭了半个钟头,哭完了它还硬着,她不知道怎么让它下去,就那么硬着,等了半天它才自己软了。
我在这头听着,又想笑,又笑不出来,脸烫得不行。
「还有你妈,」她说,声音软了下来,「她天天给我擦身子,一盆热水,一条毛巾,从脸擦到脚,擦前胸擦后背,连……连那里都擦,我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就当自己死了。她那两只手,一道一道的口子,擦在我背上刺刺的,她擦完了,自己坐在床边上,拿个小瓶子抹手,一边抹一边跟我说话,说你爸在家看店,店里今年生意不好,说你小时候怎么怎么样,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我听着,我也想掉眼泪,我在她跟前是她儿子,可我心里清楚,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了这些,她忽然不吭声了。那边呼噜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了,她等了一会,才开口,声音一下子冷了下去。
「今天下午,陆泽进来,你脸红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没有啊,屋里暖气太足了。」
「张一帆,」她说,「那张脸是我的,我用了二十年,它红成什么样是什么意思,我比你清楚。他说要送你,你那个样子,你别跟我说暖气。」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出声,手心里全是汗。
「他追你了?」
「……嗯。」
「你答应了?」
「没答应,」我说,「我没跟他好。」
「那你脸红什么。」
我知道瞒不住了。她在那头等着,一声不吭,就那么等着,跟她在教室里等老师把卷子发下来一样,背挺得笔直。我闭上眼睛,从头说了。从医院那一趟开始,健身房,楼梯间,江边那个亭子,他沙发上我按住他的手,卫生间里那个发圈,一直说到KTV,说到消防门里我听见的那些,他跟孙磊说那座冰山今天差不多了。然后我说,人都走了,门没锁,我没走,我自己选的留下,我就抿了一口啤酒,我清清楚楚的,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还是没走。
我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昨天早上,健身房的器材室。
说完了,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呼噜声也没了,好像马师傅也翻了个身醒了,过了一会,呼噜又响起来了。她还是不出声,我以为电话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通着,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往上跳。
「沈念?」
「那是我的身子。」她说。声音很低,很平,平得吓人,「那是我的身子,张一帆。你凭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二十年,」她说,声音开始抖了,「我二十年,谁都没让碰过,我连手都没让男生拉过,我在他们跟前装得跟块冰似的,我就想……我就想留着,留给一个……你倒好,你才在里面待了几天,你就……还是他,你偏偏是他……」
她说不下去了。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抽气,然后是哭,压着的,憋在被子里的,可那是我的嗓子在哭,一个男的的嗓子,粗粗的,哑哑的,一抽一抽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过我自己这么哭。我坐在床上,听着我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哭,眼泪也跟着往下掉,掉在她那床浅灰色的被子上。
「对不起,」我说,「沈念,对不起。」
她哭了好一会,慢慢地停了,吸着鼻子,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他见一个追一个吗,」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因为他也追过我,」她说,「大一迎新晚会,我唱完了下台,他在后台等我,跟我说唱得真好,后来天天给我发消息,发了一个多月。我没怎么回,可我每条都看了,看了好几遍。」她停了停,「我心动过。你别笑。」
「我没笑。」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艺术楼底下,看见他跟文艺部一个学姐一块从楼里出来,快十二点了,那个学姐挽着他胳膊。我回家把他微信屏蔽了,第二天跟何悦说,那个人,见一个追一个的。」她吸了一下鼻子,「那条丁字裤,是那年冬天买的。我也不知道我买它干什么,我就想,万一,万一哪天有个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穿给他看。买回来我又害臊,拿袜子裹着塞到最里头去了,吊牌都没舍得剪。」
我坐在那里,脸烧得发烫,心里一阵一阵地往下沉。我替她剪了那个吊牌,我替她穿上了,我替她穿给了那个她心动过又屏蔽了的人看。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那边又安静了好一会。
「疼吗?」她问。
我愣住了,拿着手机,好半天没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第一次,」她说,声音小得我差点听不见,「疼吗?」
「疼,」我说,「刚进去那一下,跟撕开一块布似的,疼得我眼前一白。后来就……就不疼了。」
她又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过来,小小的,别别扭扭的:「那你跟我说说,是什么感觉。那是我的身子,我自己都还没……我什么都不知道,倒让你先知道了。」
我脸上烫得能烙饼,攥着手机,结结巴巴地跟她说,说那种被撑满的感觉,说疼过去以后里头是酸的,酸着酸着就痒,痒得人想往里蹭,说到最后那一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没了,什么都想不了。我说得颠三倒四的,她一声不吭地听着,我说完了,她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说了两个字:「行吧。」
也不知道行吧是什么意思,可我听着那两个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我们又说了好多。我跟她说何悦天天盯着我,安姐手上那个细银圈是陆泽买的,小瑶是外校的,栗色长头发,礼拜六陆泽可能去找她了,也可能没去,她妈最近在给我炖汤,她爸问过一回陆泽是谁。她一样一样地记着,时不时地插一句,那个安姐我知道,人挺好的,可惜了,说我爸问你就说学生会的,别多说。她问我那天在她家洗澡是怎么洗的,我支支吾吾的,她哼了一声,说算了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过了一会,她又冷冷地问,你拿我手机拍什么了没有。我脸上一下子就烧透了,老老实实地说拍了,头一天晚上对着衣柜门上那面镜子拍的,拍了好几张,都挪到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去了,密码是我的生日。那边一下子就没声了,我等着她骂我,等了半天,她才咬着牙说,删了。我说好,我明天就删。她又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声音小下去,别别扭扭地说,先别删,等我回去,我自己看看你都拍了些什么,再删。
「我们得换回去,」她说,「我不能一辈子躺在你这身子里,你也不能一辈子替我过。」
「怎么换?」
她想了一会,说:「你还记得那天是怎么回事吗,一点一点地说。」
我就说,绿灯亮了,她往前走,那辆白车冲过来,我跑过去,两只手推在她后背上,我看见她回过头来,然后我右边身子被撞上了,天翻过来,就黑了。
「我记得的是,」她说,「背上一下子被推了一把,好大的劲,我往前扑出去,回了一下头,看见你的脸,然后脑门磕在地上,就黑了。」她停了一下,「你的手在我背上,我们俩碰着,一块黑的。差不多是同一下。」
「碰着,一块昏过去。」我说。
「对,」她说,「那要是……要是我们俩再碰着,一块睡过去呢。就是睡着,睡得死死的那种。说不定一觉醒过来,就换回去了。」
我半天没说话。电话里只有马师傅的呼噜声。
「碰着,」我说,「是怎么碰着。」
那边也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声音又冷又硬,可底下透着一股子别扭:「就是……挨着睡。抱着睡。你别多想,我就是说有这个可能。」
「嗯。」我说,我也不敢多想,我脸上烫得跟火烧似的。
「现在不行,」她说,「我连地都下不去,你一个女生,天天晚上跑到病房里来抱着一个男的睡,阿姨看见了要吓死。医生说我至少还得住两个礼拜,出院了回宿舍,能自己走了,再说。」
「好,」我说,「等你出院。」
「还有,」她顿了顿,「他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我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
「我管不着你,」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可那是我的身子,你替我看着点。他那种人,你拿他当个东西使,他也拿你当个东西使,谁使谁还说不准呢。」我嗯了一声,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何悦,她要是问急了,你就说我心情不好,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又安静了一会。快一点了,窗外的雪好像停了,楼下有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
「张一帆,」她忽然叫我,声音小小的,犹犹豫豫的。
「嗯?」
「还有个事,」她说,「你这身子,今天早上……又那样了,硬邦邦的,顶着被子。」她停住了,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咽了一下唾沫,「我没哭。我……我伸手摸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摸了一下,」她飞快地说,「你别瞎想,我就是想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你都把我那身子……我摸一下怎么了。睡了。」
电话一下子就挂了。我攥着那个手机坐在床上,屏幕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窗外楼下那辆车早开远了,我坐在黑乎乎的屋里,半天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