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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陷阱 · 第6章

阳光陷阱 · 第6章

第6章 口语角的脸

第6章 口语角的脸

周三晚上我几乎没睡实。睡不实,作业只是借口;真正缠着我的是阿廖沙白天发来的语音:一段很慢的中文,「明天见。我不凶。」语音只有四秒,四秒循环听了好多遍,遍数多到可耻。可耻完我把耳机拔掉,拔掉又去看伊万的对话框——他周二只问了一句「后面还肿吗」,我回「好多了」,回完他丢来一个酒窝表情。酒窝表情像奖赏。奖赏驯动物。我把自己想象成被驯的那一个,想象完更睡不着。于是周四我提前出门,提前到连自己都厌恶这份积极。

周四下午四点二十,我站在外语楼三层走廊尽头,离口语角教室还有十几步。

脚步停住不是因为迷路。门缝里漏出笑声和俄语绕口令,绕口令被好几个声音搅成一团,一团里夹着伊万那条熟悉的、偏低的笑。笑在公共场合听起来干净,干净得像真的只是留学生帮学妹练发音。我把日程应用划开又划上,划上又划开——「周四 16:30 口语角」六个字还躺在那里,躺着像我自己订的契约。契约旁边是阿廖沙周一晚上的「晚安」和我回的「收到」。收到两个字这几天反复在脑子里回放,回放完我会骂自己一句软骨头,骂完又把钥匙从包里摸出来看一眼:小熊鼻子歪着,歪着提醒我1207的门还开得动。

室友今天没跟来。她临时被拉去听讲座,走前还叮嘱「你自己去也行,伊万人挺好的」。挺好的。这三个字从室友嘴里出来,轻飘飘地盖住我周一腿心里还没消尽的黏。我应了一声嗯,应完就后悔——嗯像把「可能去」坐实成「一定去」。一定去的人现在站在走廊里,手心出汗,腿根却已经有点发软。

走廊窗开着,风把远处操场哨声送过来。哨声正常,正常衬得我的停顿像一场多余的戏剧。戏剧观众只有自己。自己把包带换了肩,换肩的动作重复了两遍,像还在找理由离开。理由很多:论文、头疼、突然来例假。理由一个都没被我抓走。抓走需要另一股力气,那股力气周三夜里听语音时就已经交出去了。发软的原因我不想承认:想见他,也怕见他;想见那种把药膏和性器轮流递过来的脸,也怕那种脸在同学中间笑得无害。想见和怕见缠在一起,缠成一种更糟的冲动:想证明自己还能把控,想走进去再安然走出来,想用「我只是去练口语」骗过旁人,也骗过镜子里的人。骗术在推门前已经裂了缝。缝里漏出的是周一的床、上药的指腹、以及自己说「不要停」之前那种更早的预演——预演在梦里来过,梦醒后枕头是湿的,湿的来源不好意思追问。

我推门进去。

教室不大,投影仪还亮着,白板上写着「自由对话:周末计划」。长桌围成一圈,坐了七八个人,俄语系的、外院蹭听的、两个金发的留学生。伊万坐在靠窗那侧,卫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见我进来,酒窝先亮了一下,亮完才抬手:「晚星,这边有空位。」声音公放,公放得像普通招呼。我在门口顿了半秒,半秒里有人回头看我,看完又低下头继续念自己的卡片。我走过去,在他右手边坐下。椅子硬,坐下的瞬间后穴那处轻轻一缩——缩的是记忆,不是伤。伤其实早好多了,好多了反而更危险,危险在身体开始把疼翻译成期待。

「今天主题轻松。」伊万用中文带一句,又切回俄语慢速示范,「说说周四晚上想做什么。晚星,你先?」他把话题抛给我,抛的时候膝头在桌下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膝。碰完收回。收回的动作太快,快到旁人只会当成坐姿调整。我耳根发热,发热完还是开口,开口用的是准备好的安全句:「写论文。然后……早点睡。」

有人笑:「晚星你也太乖了。」

伊万也笑,笑里带着点纵容:「乖很好。乖的人偶尔也该出去透气。」透气两个字落得很稳,稳得像关心学妹作息。我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画出没意义的圈。圈的中心是他桌下那一下碰触,碰触像暗号:你来了,我看见了,结束后还有下文。下文两个字让我呼吸乱了半拍。乱的时候对面有人问伊万假期回不回莫斯科,伊万答得得体,说要看签证和课表,课表优先。优先两个字公放时纯洁,落到我耳朵里却像暗示:你也在他的课表上。课表、钥匙、日程应用,三样东西把我圈起来,圈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找不到呼救的切口。

阿廖沙是四点四十左右推门进来的。他比伊万更高一点,浅棕发被风吹乱,手里拎着两瓶水,进门先用俄语跟伊万打招呼,打招呼的语气松弛,像普通朋友串场。他在我对面坐下,把一瓶水隔着桌面推过来:「给你。热。」中文仍一顿一顿,二十五岁的脸上写满坦然。坦然让我胃里发紧——周一他在1207里让我自己张嘴的样子,和现在递水的样子叠在一起,叠完教室的日光灯忽然刺眼。刺眼里我听见自己跟旁边的同学交换了一个无意义的微笑。微笑是社交肌肉,肌肉还记得怎么动,动的时候身体深处却在回忆被他顶到喉口的深度。回忆不该在教室发生。发生了就只能靠撕水瓶标签来伪装镇定。标签撕成细条,细条掉在桌上,像一堆没用的证据。

「谢谢。」我接过水,没喝。

口语角继续。有人讲周末想去市中心,有人讲要准备听力测验。伊万偶尔纠正发音,纠正时耐心、清楚,像真的助教。阿廖沙被点到时用很慢的中文说「我想看电影,想……吃火锅」,说完自己先笑,笑得教室里几个女生也跟着笑。笑声干净。干净下面只有我知道另一层:他所谓的「温柔」是把节奏放慢,放慢了照样往最深顶。我把水瓶标签撕开一条边,撕的动作细碎,细碎地耗掉多余的颤抖。

活动接近结束时,有人提议合影。手机举起来,闪光灯一闪。我下意识侧过脸,侧得不够快,镜头里大概还是进了半张。伊万自然地靠近一点,靠近的距离在合影里只是「关系好」,在我皮肤上却像又一道锁。阿廖沙比了个耶,耶得很学生气。学生气的危险在于它能把脏事洗白成联谊余韵。

散场时走廊里人多。有人拍我肩膀:「晚星你周四也太准时了,之前不是说可能来吗?」我扯了下嘴角,说临时有空。有空两个字假得发亮。伊万走在我侧后方,不碰我,只把声音放得很轻:「电梯。十分钟后。你熟。」熟。熟的是1207,熟的是钥匙,熟的是我已经不止一次把自己交出去。阿廖沙从另一侧经过,经过时用俄语丢给伊万一句什么,伊万点头。我一个词都没听清,却听清了自己脚尖转向电梯口的方向——转向发生得太自然,自然得像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决定一旦做下,走廊的灯、海报栏、谁谁的讲座广告全都变成模糊背景。背景里有人喊「晚星一起食堂」,我头也不回地丢了句「吃过了」。吃过了是谎。谎出口的轻松吓了我一跳——原来我已经能把去1207的路用一句谎垫平。垫平后罪恶感来得慢,慢半拍,半拍里脚已经进了旋转门。

留学生楼B座的电梯间到了晚饭点反而空。门一合,金属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我夹在中间,两侧是金发和浅棕。电梯数字往上跳,跳的时候阿廖沙盯着我看,看得我不自在,不自在里又渗出一点熟悉的湿。伊万按了十二,又看我一眼:「去我那儿。还是他那儿?」选择再次摆上台面。选择的形式温柔,内核却是:你今晚要在哪张床上沉。

「……你那儿。」我说。声音小,小却清楚。清楚等于主动。主动两个字在喉咙里发苦,苦完腿已经跟着他们走出电梯。

1207的门一开,熟悉的气味扑过来:洗衣液、淡淡的男士香水、还有某种我已经学会辨认的、情事后的干净假象。假象在周一被撕开过,撕开后我还回来,回来本身就是判决。伊万反手落锁,落锁的声音让我肩背一紧,紧完他却先倒了水,把水杯塞进我手里:「先喝。口语角你一滴没喝。」关心的壳又罩上来。壳下面他的目光已经暗了,暗得直白。

阿廖沙把卫衣脱掉,随手扔到椅背,露出小臂上浅浅的晒痕。他走到我面前,没有立刻动手,只问:「晚星。今天醒着。你想怎样?」问句像尊重。尊重让我更难堪——难堪在于我必须用嘴巴参与犯罪,而不是把一切推给酒和强迫。

我想说不要。想说我来只是练口语。想说把周一的视频真正从所有设备里清掉。话到唇边散成呼吸。呼吸乱的时候身体已经给出答案:乳尖在内衣里发硬,腿心渗出一点温热。温热可耻。可耻让我想逃进卫生间把自己洗冷,可脚钉在原地。钉住的不只是怕把柄,还有一种更脏的好奇——好奇清醒的自己到底还能沉多深,好奇「自己脱」四个字会不会真的从我手里发生。好奇本身已经是沉沦的门票。门票捏在掌心发烫时,我听见自己说:「……别那么大声。隔音……我不知道好不好。」

伊万笑了一下,笑里有满意:「这就够了。」够了。他把我的够当成邀请函盖章。章盖完他低头吻我,吻得深,深得像要把口语角里那张无害的脸彻底撕掉。撕掉的过程里阿廖沙从背后环住我的腰,环住后手掌上移,隔着衣服揉胸,揉的力道不急,不急却精准地找到敏感点。两个人一前一后,前后的呼吸打在耳侧和后颈,打得我膝盖发软。

「床。」伊万低声说。

我自己走过去的。走的那几步比被抱过去更诛心——诛心在于没有人推我,是我把鞋踢掉,把外套挂到他平时挂的钩上,挂完背对们开始解自己的裙子拉链。拉链声在安静房间里过分清晰。清晰到阿廖沙轻轻吹了声口哨,口哨让我耳根烧起来,烧起来也没停手。裙子落地,剩下内衣和内裤。伊万的指尖勾住内裤边,勾住却不扯:「你自己脱。今天我想看你自己。」

自己脱。又是清醒的刑。我咬着唇把内裤褪到脚踝,褪的时候穴口凉了一下,凉是空气,也是暴露。暴露完我去解内衣,解到一半他按住我的手:「留着。先这样。」半裸比全裸更羞,羞在像故意展示。我被按坐到床沿,伊万蹲下,把脸埋进我腿间,舌尖直接舔上已经湿的缝。舔的时候他抬眼看我,看的表情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人,动作却下流得毫不留情。我捂住嘴,捂不住溢出的鼻音。阿廖沙握住我的手腕把捂嘴的手拉开:「让我听。好听。」

好听。他把我的羞耻当成配乐。配乐响着的时候伊万把舌头伸进去,伸进去又退出来专攻那一点,攻得我腰往上送。往上送的动作太诚实,诚实完我想骂自己骚,骂到一半被快感截断。截断时阿廖沙俯身吻我的乳尖,隔着内衣布料又咬又吸,吸得布料湿了一块。一块湿迹像标记:你在这里,你属于这一晚。

「进来……」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震了一下。震完没有收回。伊万从腿间抬起脸,唇上亮着我的水,酒窝却更深:「进哪里?」

进哪里。他把选择题扔回来。我盯着他,盯了几秒,声音抖着说:「前面。先……前面。」先这个字暴露了后文。后文他听懂了,听懂后眼神暗了一瞬,暗完却点头:「好。听你的。」听你的。他把主导权口头还给我,还给我之后立刻用身体收回——他站起来解开裤子,性器弹出来,硬、热、青筋浅显。没有去拿套。无套已经成了我们之间默认的规则,规则脏,脏得我已经懒得每次都抗议。懒,就是麻木的开始。

他抬起我的腿,龟头抵上穴口,缓慢顶入。进入的过程里我仰着头喘气,喘气时看见阿廖沙也已经硬着,握在手里慢慢套弄,套弄的目光钉在我们交合处。钉得我更紧。紧让伊万闷哼一声:「夹。对,这样……晚星,周一之后你想我了吗?」

想。这个字我死也不想承认。可身体在他整根没入时剧烈收缩,收缩像回答。他笑,笑着开始抽送,抽送的节奏不猛,每一记却顶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发酸,酸里生出快感,快感让我脚背绷直。阿廖沙低头吻我,吻里带着俄语短句,短句我听不全,听全的只有反复出现的「сладкая」——甜的。甜的是骂是夸,已经分不清。分不清的时候他引导我的手去握住他,握住后我竟真的上下动起来。动手的自己陌生又熟悉:陌生在清醒,熟悉在身体记得怎么讨好。

伊万忽然抽出去。抽出去时穴口空虚地收缩,收缩着挽留。挽留太丢脸。他拍了拍我的臀:「趴好。今天后面也要。你说过先前面——前面已经有了。后面,你允许吗?」

允许吗。又是问。问句让拒绝变得必须说出口,而说出口又那么难——难在穴里还在流水,难在后穴被他指腹按过时也会发麻。我把脸埋进床单,声音闷:「……轻一点。真的疼就停。」

「会停。」他答应得很快,快得像誓。誓的真假我不敢验,可验的方式只剩下把身体交给他。交给他的瞬间我闪过一个很远的念头:如果现在喊停,他会不会真的停。念头亮了一下就灭——灭,我谈不上信任他的誓,只是不确定自己的嘴还肯不肯发出那个停字。肯不肯之间,润滑的凉意已经糊在皮肤上,糊成无法假装纯洁的一层。阿廖沙挤了润滑递过来,递的动作熟练,熟练提醒我他们配合过不止一次。冰凉的液体涂上后穴,涂完一根手指探入,探入时我嘶了一声。嘶完是胀,胀完是奇异的满。满得我脚趾扣紧床单。伊万的手指进出几下,进出间俯身咬我的耳垂:「放松。你能吃下。周六吃过,周一摸过,今天要真正再进来。」真正。他把升级说得像课程进度。

第二根手指进来时我摇头,摇头却没有爬走。不爬走就是许可。许可被他放大成鼓励,鼓励着他换成自己的性器,龟头抵上那圈褶皱,缓慢施压。进入的瞬间刺痛清晰,清晰得我想叫停,叫停的词到嘴边却变成抽气。抽气被阿廖沙接住——他躺到我面前,把性器送到我唇边:「含着。疼就咬我,别咬他。」荒唐的体贴。体贴让我张嘴含进去,含进去后后穴的入侵仿佛被分散了一层。分散不够,痛仍在,痛里渐渐渗进被填满的怪快感。怪快感让我自我厌恶飙升,飙升完腰却自己往后送了一小截。那一小截是背叛。背叛的对象是早上还在告诫自己「只去口语角」的理智。理智在被填满的胀痛里碎成片,片与片之间漏出呻吟。呻吟让阿廖沙眼睛发亮,亮着夸我乖,夸得我更想咬他。咬不下去,只能更用力地含,含成一种笨拙的报复——报复谁呢?报复他们,也报复自己。

往后送的那一下伊万全根没入。没入时三个人都喘。喘的交响肮脏而真实。他停住,停住等我适应,适应的间隙用手绕到前面揉我的阴蒂。揉得痛意被快感冲淡,冲淡后他开始小幅度抽送。后穴的摩擦每一寸都清晰,清晰到我能感到自己被撑开的形状。形状让我想哭。哭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阿廖沙,含得津液顺着嘴角淌。淌的样子一定难看。难看被阿廖沙用手抹掉,抹掉又按着我的后脑往深了送:「眼睛看着我。晚星。醒着的你更漂亮。」

醒着。他把清醒当成情趣。情趣刺进心里,心里骂他混蛋,身体却更湿——前面的穴空着流水,流到大腿内侧。伊万察觉到,抽送间把手指插进前面两根,插得我前后都被占用。占用的饱胀让我发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嗯啊地叫。叫到某个点时他忽然说:「换。」

换。他们抽离,把我翻过来仰躺。仰躺时灯光刺眼,刺眼让我无处可藏。阿廖沙这一次进入前面,进入得又深又顺,顺是因为我已经湿透。伊万则重新抵上后穴,抵上后却看我:「一起?还是轮流?你说。」

「轮……轮流。」我听见自己说。双龙的记忆还带着肿痛的尾巴,尾巴让我害怕同时被劈开;轮流却意味着更久,更久地被使用。使用这个词恶心,恶心完阿廖沙已经动起来,动得我乳浪轻颤。

颤的节奏被他掌心按住腰之后变得更滥。滥在每一次退出都带出黏声,黏声在安静房间里放大,放大成我无法否认的参与证明。伊万在一旁耐心等待,等待时拇指摩挲我的踝骨,摩挲像安抚宠物。宠物这个联想让我恶心,恶心完仍把腿张着——张着好让阿廖沙进得更深。更深的时候我叫出声,叫声里混着他的名字,名字出口我就后悔,后悔也拦不住下一声。颤的时候伊万在旁边等,等的耐心像猎手。猎手在阿廖沙射进我身体深处时吻我的锁骨,吻完低声说:「轮到我了。」

轮到他进后穴。后穴第二次接纳比第一次顺,顺得我害怕——害怕适应本身。适应意味着身体在学习沉沦,学习把痛翻译成另一种痒。他顶得比刚才深,深的时候俯身问:「还要停吗?」

「……不要停。」三个字出来,我自己先闭眼。闭眼挡不住泪,泪可能是疼,也可能是爽,也可能是恨自己把「不要停」说得那么清楚。清楚的沉沦比昏醉更无法抵赖。阿廖沙在旁边喘息着恢复,恢复时手指捏我的乳头,捏着看我被后入顶得一晃一晃。晃的画面他用手机举起——举起的瞬间我伸手去挡:「别拍——」

「不拍脸。」伊万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却平静,「拍下面。她自己以后会想看。」想看。他把未来的变态安在我头上。我拼命摇头,摇头时穴却绞紧,绞紧泄露了身体的兴奋。兴奋被他捕捉,捕捉后他笑:「看,夹了。晚星,你的嘴说不要,这里说要。」这里。他拍了拍我小腹下方,拍完加速。加速的顶弄让我眼前发白,发白里高潮猛地砸下来——砸得我尖叫,尖叫被阿廖沙的手掌半捂住,捂住仍漏出碎音。碎音里后穴剧烈收缩,收缩绞得伊万也低骂一声俄语,骂完尽根埋入,热液射进最深。

射完他没有马上退出。退出前他还轻轻转了转腰,转得余波又逼出我一小股水。水沾在床单上,深色的一滩。一滩证据。证据旁边是阿廖沙刚刚内射留下的痕迹,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多。分不清让我胃里翻搅,翻搅完却只想躺着,躺着不想立刻清洗——不清洗像把沉沦再延长几分钟。延长本身已经是主动。主动的后果在呼吸平复后变得清楚:我会记住今天的灯光、润滑的气味、自己说「轮流」时的声线。记住就意味着下次更容易答应。容易答应是坡,坡下面没有明显的悬崖标注,只有一级级更矮的台阶,台阶边写着「你选的」「你说的」「你发的微信」。我躺在那堆词中间,突然很想笑,笑不出来,只觉得眼眶热。热谈不上感动,更像一种把自己看穿的狼狈。

热水打在身上时我站在淋浴下,站不稳,伊万伸手扶住我的肘。扶住却不进来一起洗,只把沐浴露塞给我:「自己洗。洗的时候想想,今天是谁说的『不要停』。」想。他把羞耻留作业。作业在水流里一遍遍回放,回放完我把手指伸向后穴,轻轻洗里面溢出的白浊。洗的动作像自渎,自渎感让我又颤了一下。门外阿廖沙在笑着讲什么俄语笑话,笑话里伊万应声。应声正常得像两个人刚打完游戏,完全不像刚轮流进入同一个人。

浴室镜子起雾。我用手抹开,看见锁骨上一个浅印——阿廖沙留下的。印子不大,却足够在领口偏低时被人追问。我把领口的意识提前记下:出去要拉高。拉高是掩饰,掩饰是承认危险真实存在。真实存在的还有另一件事:我在高潮时叫出的名字是乱的,伊万和阿廖沙缠在一起,缠得我自己都分不清先喊了谁。分不清让事后的羞耻成倍增加,增加完却喂养一种奇怪的空虚——空虚要被下一次填满。填满的愿望刚冒头就被我按回去,按回去又在水声里重新抬头。

我擦干身体出来时,他们已经穿上裤子,上身还赤着。赤着聊天的样子过分日常。日常把刚才的事衬得更假——假得像一场随时能被「我们只是朋友」盖住的事故。伊万把我的裙子递过来,递的时候指尖擦过我手背:「周四口语角,你下次还来吗?」

下次。日程又在延伸。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说:「……看情况。」

「情况是你。」他笑,「你想来,就会来。像今天。」像今天。他把我的到场钉成性格证据。证据旁阿廖沙举手:「我宿舍也可以。更大。隔音好。晚星,你选。」又是选。选把我绑在「自愿」的柱子上。我把裙子穿上,穿上后只觉得腿间空空地发酸,酸里还有被撑开的记忆。

离开1207时走廊空着。空着却在拐角遇见一个同楼的女生,女生看了我们一眼,看完点头算打招呼。点头的瞬间我头皮发麻——发麻在于我们仨一起出电梯的画面,画面本身就能长成闲话。闲话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俄语系那个女生又跟留学生上楼」。伊万却自然地跟她用俄语问好,问好完用中文补:「口语角资料,她来拿。」资料。谎言流畅。流畅得女生哦了一声就走了。走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包带,攥得手指发白。

「怕?」出了楼门伊万问。

「……怕。」我承认。承认比硬撑轻松一点。

「怕就让闲话变成你习惯的背景音。」他语气平,「习惯了就不响。晚星,你已经回『收到』,已经说『周四再说』,已经自己脱衣服。下一步只是更小的一步。」更小的一步。他把深渊说成台阶。台阶理论恶心,恶心完我没有反驳,因为反驳需要力气,而力气刚才都留在床上了。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灌得我鼻尖发冷。冷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把柄对我的效力在减弱。减弱不可怕吗?可怕。可怕在于把柄并未消失,我却开始用「反正已经这样了」去对抗恐惧。对抗的方式叫麻木。麻木让人走路更稳,稳得像自愿。

阿廖沙在分手路口挥手:「微信聊。我想你。」想你三个字直白得像砸。我没有回嘴,只点了下头。点头又是一步。步子叠起来,人就走远了。

回主校区的路上天全黑了。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了很久,买了瓶冰水。冰水灌下去,灌得胃里一缩,缩不掉舌根残留的味道。味道是身体的日记,日记今天又多写了一页:公开场合的学长脸,锁门后的兽,以及稍后即将打出的那句主动。拇指已经发痒。大脑负责厌恶,拇指负责沉沦。两个机关抢同一具身体,抢走的那一方暂时叫诚实。诚实可怕,可怕在它不靠迷糊,只靠一次次「再说」「还来」「不要停」。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话框里阿廖沙已经发来一张模糊的、只拍到腰腹和交合处的照片——果然不拍脸。照片下方一行字:「你的。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删。我还有。」还有。把柄从「可能存在」变成「明确存在」。明确本该让我崩溃,崩溃却只涌上来短暂的一阵,一阵过后是更深的麻:麻得我想,删不删都一样,一样在于身体已经记住了高潮,记住了「不要停」,记住了自己把拉链拉下来的声音。

划过去的时候心跳很快,快完又慢下来——慢是一种适应,适应「他有照片」这件事像适应天气。天气不能谈判决,只能带伞或者淋。我选择了一种更糟的第三种:既不带伞也不躲,只是把脸抬起来,让下一滴决定自己落在哪。我没有删。也没有保存。我把聊天划过去,划到伊万的对话框,打下几个字,打下又删,删了再打,最终发出去的是:

「下周四……还来。」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到包盖上,像扣住一只会咬人的东西。咬人的是我自己的决定。决定很轻,轻到只有几个字;后果很重,重到会改写下一个周四的整条路径:口语角的笑脸,电梯的数字,1207的锁舌,以及可能再次被问到的「进哪里」。路径我已经走通过,走通过就更容易再走。更容易,就是坡度。

发送成功。成功的提示音短促。短促里我听见自己把主动又往前推了一寸。一寸之后是什么,我仍然不敢想;不敢想却已经把「还来」钉在聊天记录里,钉得像新的锁舌。

宿舍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是同班的女生,她小跑过来,神色有点鬼鬼祟祟:「晚星,我跟你说啊,今天下午有人在群里问你是不是跟那个伊万在谈。还有人截了口语角合影,圈你俩。你……真的?」真的。闲话升温来得这么快,快得像有人等着看。我喉咙发干,干着说:「没有谈。就是口语。」口语。用正当理由盖不正当的身体。盖完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那你小心点。留学生楼那边口风紧,可系里嘴碎。」嘴碎。警告来得太晚。晚在我口袋里已经有钥匙,已经有「下周四还来」,已经有阿廖沙那张不拍脸的照片。三样东西沉甸甸坠着,坠得我上楼时一步比一步沉。沉的时候我经过水房,听见里面有人讲俄语系八卦,八卦里飘过「留学生」「合影」「是不是睡了」之类的半截句。半截句不一定指向我,指向的可能性却足够让头皮发麻。发麻完我把步子加快,加快逃进自己的宿舍门。门一关,外面的嘴暂时关在门外;门里的身体却关不掉,关不掉那阵还在发颤的余韵。我洗脸,刷牙,躺下。躺下时后穴还残留着被进入的钝感,钝感一跳一跳,跳得像倒计时。室友在对面床玩手机,忽然问:「你今天口语角怎样?伊万人是不是真的很好?」

很好。这两个字今晚第三次砸过来。我盯着上铺床板,听见自己用很平的声音说:「嗯。挺好的。」

平的声线练过。练的场合是食堂、教室、水房门口,练成一种能把脏事说成普通社交的技能。技能越熟练,我越陌生。陌生的自己躺在床上,双腿并拢,并拢时后穴的钝痛与前面的酸胀一起提醒:今天你又签了一次名,签在身体上,也签在微信上。

挺好的。把沉沦说成社交评价。评价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给外人准备面具,面具越稳,里面那张主动张开的嘴就越难被谁救回来。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是伊万:「到家了?后面还疼吗?疼就说。不疼的话,下周四口语角结束,我想试一点新的。你同意再试。」

同意再试。他又把钥匙递回我手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室友熄灯。黑暗里我打下两个字,发出去:

「再说。」

再说。比「不要」软,比「好」硬,硬里却给下次留了门。门一留,风就会进来。风进来的时候我把脸埋进被子,埋得很深,深得像要把自我厌恶闷死;闷不死的是腿心又一次不受控制的收缩——收缩诚实得可怕,可怕在它告诉我:怕闲话,怕把柄,怕自己,可仍在等下周四。

等,就已经是又一段路程的开始。

临睡前我又把那张不拍脸的照片划开看了一眼。看的理由给自己找得很冠冕:确认有没有露出可辨认的特征。真正的理由更难看——我在看自己沉沦时的形状,看那截腰如何塌下去,看手指如何抓着床单。看得腿心又热。热让我迅速按灭屏幕,按灭后在黑暗里骂自己一句。骂完没有哭。哭需要觉得自己还干净;干净这张牌,我已经不太敢打了。

(第6章 完)